詞的時光

2020-04-09 08:21:38 《讀者·校園版》 2020年7期

許冬林

初寫文章,喜歡積攢形容詞。好像腦子里裝了幾個形容詞,自己就可以像暴發戶一樣偶爾嘚瑟,最起碼,出來寫幾段文字時心里不慌張。形容詞可以幫我們撐面子、撐場子。

有幾個文友,早幾年,直言自己喜歡哪幾個形容詞,自然,在寫文章時,會不時端出那幾個鮮艷的形容詞來待客。我從前也熱愛形容詞,喜歡用“薄涼”之類的詞,一用再用,現在回頭看,總有些羞赧。

形容詞很虛妄,是飄忽無根的。它華麗,但空洞。只能用來修飾名詞,修飾初寫的筆。它做不了主干,成不了主角。最要命的是,它可以到處修飾,傍誰的肩,都親昵。有青樓氣。

如今偶讀一些新手的文章,劈面就是成片的形容詞,如堆砌萬里長城一般,就會想到曾經的自己,就會莞爾。這樣的文字,我一般看不完。

形容詞要節制著用。

滿頭戴花的是傻村姑。閨秀只一朵,又孤又美。

以前交朋友,容易對形容詞一樣的朋友上心:他們快熱,一見面就跟自己很親似的;他們習慣贊美,讓人總是以為,原來如此懂我啊!一轉身,他們又蝴蝶翩翩地去別處熱鬧了。

現在,面對這樣的形容詞朋友,我會以禮相待,但也僅僅到此。誰說的,如果你給我的和你給別人的是一樣的,那你就不要給我了。

玩得轉動詞的是江湖高人。

有一回出門旅游,一幫朋友在大巴車上,旅途無聊,于是想點子來樂。朋友小氓雖是一介女流,卻奮勇站起來,提議每人說一句情話,比誰的情話最肉麻。于是說情話游戲從小氓開始,按座位順序從前往后依次說,平時羞答答的姐姐妹妹們,這一回也大著膽子紅著腮幫子說些“想念”之類的詞,大家卻覺得不過癮,不夠肉麻。這時,一位叫陳榮來的新朋友站出來,接過話筒,一本正經地說:“看到你,我真想cha一口。”這里我用上拼音cha,是因為字典里根本就沒有這個第三聲的cha。cha是我們當地的方言,一般形容畜生很兇猛地一口下去,很解饞地啃吃著食物。陳榮來說完后,車廂里哄然大笑,我當時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第三聲的cha用得太生動太鮮活了!

動詞就是這樣,一個詞救活一段文字,救活一篇文章;一個詞,能讀得人熱血沸騰、青筋暴起;一個詞能讀得人柔腸纏綿,三生三世不能忘。

魯迅寫小說《孔乙己》,小說里,窮困落魄的小知識分子孔乙己第一次出場時,在咸亨酒店喝酒,喝完結賬,他在手掌心“排”出九文大錢,一個“排”字把一個小人物豐富的內心世界給扯出來了。小說后面,孔乙己最后一次出場,已經殘疾的他喝過酒付賬,是“摸”出四文大錢。這個“摸”字讓人想到多少內容啊,是更窮了,徹底的窮困,徹底的凄惶……

動詞,玩的就是一招致命。沒有太多的廢話饒舌,沒有虛張聲勢,只出手一次,便讓你瘋狂,或者讓你滅亡。

在用得絕妙的動詞面前,我們連蝦兵蟹將都算不上,還妄圖興風作浪,只覺得慚愧。道行不夠啊!

戀愛的狀態是動詞,回憶的狀態是名詞。戀愛時,戀人的一句話、一個眼神、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就足以令自己萬劫不復。回憶不一樣,燃燒過了,生死諸劫也穿過去了,看自己,像看另一個人,像看玻璃下壓著的舊照片。

名詞是世外高人。有一天,脫下滿身珠光寶氣的形容詞,也棄了閃電般的動詞,都不留戀了,一身素衣,隱于市井、山林、水濱。這是名詞的狀態。

張岱的《湖心亭看雪》,形容詞極少,也無多少動詞來施展身手,但是,文章美得空靈坦蕩,無與倫比。

熱愛形容詞和動詞,或者是內心火氣重,或者實在是功夫了得,但是,當正經用起名詞時,內心已經是不爭的狀態。因為不爭,所以氣息平穩。

慢慢會信賴和依賴名詞,樸實,可靠。即使需要修飾,也是名詞出場,早年喜用“薄涼”,如今喜用“露水”和“晨霜”,就像煮茶雞蛋時,用老蓮蓬代替醬油來給雞蛋上色。

信賴名詞了。就像情話,到極致處,只是樸素。別人贊美你,思念你,我只拿你當親人。

名詞的時光,是貝殼,是草,是棉麻;是素顏,是靜默,是接納與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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