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聞及其他(組詩)

2020-02-22 12:24:41 四川文學 2020年1期

胡馬

聲聞

暮色中的步伐,止于一聲鳥鳴

通往天堂的階梯上,他遇到老年但丁:

一聲問候,云團和風聲擦出火花

尋找水源澆灌葡萄的果農,像水滴

消失在漏斗深處。莉棘上的花朵

殘存著血和蜜的隱喻,但還不足以

編織他的莉冠。天空下的啄痕

一個園藝學命題,將他們

推至神明隱身的山腰。遙望山下

平原上的索多瑪還在霧中沉睡

談到養生、疾病和倒執的斧柄

他沉默,如滴水不漏的砂巖。

身體返回樊籠,比潛歸的囚徒更迫切

氧氣一粒粒滲入,將肺葉輕輕囊括

記憶的羽軸,被山風攬入遺忘的晚鐘

成渝高速車燈來去,形影神問答不休

失眠的輔音,自鳥喙上滑落

團身于草木的脈息,隨朝露徹骨鳴響

哦!他終于聽到了他愿意聽見的

在龍泉山一隅,石經寺以西

催眠

況有神明居于幽暗之一隅……

時間驚叫著逃出了鳥籠

將亂未亂之夏日,一針致幻劑

他險些以杯中咖啡灌醉鉛錘和南方

根須上的奧林匹斯,接受

他的虔誠、褻瀆、遺忘和背叛

一如他不得不面對,日歷上

洶涌而來的庸常、聒噪和逼迫

野苜蓿的陰影,被落日推移

滑過他的面部、阿育王柱以及

身后紅色要塞塔樓的嘹望孔

直到消失在平原那邊的所多瑪

他的本我,缺口長滿刀鋒。

一件舊器皿,不再適于接受

鮮花的祭獻,理應退至

視線不愿觸及的事物背后

一條斜線喚醒時光的狂流

在搖籃和墓石之間提燈行走

從生到死,他選擇最短的距離

杯酒浮生,時日何曾虛度

從黎明到黃昏,他曾遍嘗歡娛

時間銀行贈予雙鬢以燦爛

從中年到暮年,他渴望平緩的步態

這愿望在少年時就已許下

閉目,塞耳,他壓低嗓音問

天黑了,還有那么多指南針在跳舞?

那年夏天

那年夏天,曇花開過以后

岳父死了。他記得

那是清明以后,端午以前。

那時他新婚未久,暫住在

岳父家中,那里位于營門口內側

房間幽暗、寬敞,像防空洞。

除了曇花,陽臺上還開著

蟹爪蘭、梔子花、忍冬和山茶

小橘貓曾趴在岳父膝上打呼嚕

跳到鏡前的剎那,一只變成兩只

那年夏天他和妻子搬到祥和里

作為風的饋贈,一片曇花

在他的紅色陶盆里生根,萌芽

燦爛風景燭照失眠的夏夜

今年夏天又到了,妻子留言說:

“親愛的,曇花又開了!

你下夜班回家時正好趕上。”

年年此時,他都暗自心驚好些天

難過,失眠,焦慮好些天

生怕誰又將從他身邊被悄悄帶走。

在映月湖等雨

當山風灌滿車窗,湖面的海拔

在白鷺的翼展下向著天空微微下陷。

昨日是一枚疼痛的果核。他吮著

燙傷的手指,把理想倒進一只

斑駁的搪瓷缸子,搖勻,晾冷

封存在遠遠避開日照的角落。

種油桃的果農姓李,他的故事

尾韻掛滿入聲,像風化的巖石

還未從龍泉山的赭色懸崖上剝落

弓身走過林間,他不得不

為眼前的豐收景象低頭

一些果子在身后寂然墜落,他聽到

自己不經意間的嘆息。這過早

到來的凋亡,有著葡萄酒的黏度

他有些遲疑,但不敢多作停留。

清涼的鼻息,被無患子樹葉覆蓋

蜜蜂在墓碑上輕嗅生死臨界的芬芳

斜坡上,三兩幢建筑

輕易改變了峰線應有的起伏

記憶和現實交融的側面,他發現

鐵橋的倒影并未因日光的偏移

而有所游離。這讓他驚駭:難道

事物之間還遵循著更神秘的秩序?

在他們身后,插旗山唯余一條荒徑

豹止步之處,他躡足前行

任周身的云朵向著天空翻卷

為屋檐下的客家話鋪開濃密的雨意

在去往湖畔的途中,他曾祈求良久

不可能的小橘貓

碎石小路等待完成最后的鋪裝

他知道在盡頭是另一條大道

濃蔭、釣線和河堤隔出小仙境

榿木和芭蕉具足雌性的光輝

欄外濤聲為會飲者的低啜伴奏

魚尾葵獻出果實,等待雀鳥光顧

毗鄰的小溪上,一座鐵橋

通往歷史的幽暗處,他們曾折回

駐足,觀魚,沉默或臨風浩嘆。

這是白鷺開始放棄的“半島春天”

半杯茶足以給予他一掬秋日暖意

但天空的發熱盤失去了電源

除了烏云,沒有更多景致值得

在仰望和俯首之間揣摹

小橘貓跛著二進制碎步

從他們身邊躥入農機所食堂

起伏的腰身上,黃昏排列的斑紋

被番茄醬標記出彼此否定的可能

“如果喂它一尾柔軟的銀魚,

失去的梅花能否重新怒放在路上?”

責任編輯 楊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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