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棘與珍珠

2020-02-22 12:24:41 四川文學 2020年1期

金克巴

20世紀90年代中期,我的青春實在說不上爛若披錦,而是荊棘塞途,繚繞著揮之不去的愁緒。如果說還透出那么一點錦繡的底色的話,那就是文學投射到眼前的微小光束。同齡人喜歡趕熱鬧,我偏喜歡往山里鉆,走進蔭翳,我且在月光照不到的溝渠低吟淺唱。我有社交障礙癥,不同于少男少女的靦腆,是真正的自卑和恐懼。上天有時候賜予人一些奇怪的工具,比如身體的缺陷和功能的不完美,更別說伐性之斧留下的或顯性或隱蔽的傷痕。我對博爾赫斯一幀相片記憶深刻,相片中博爾赫斯睜大眼睛,額前一綹頭發被風吹起,背景是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天空。博爾赫斯過早被命運褫奪了通過視網膜接收光與影的權利,口吃也曾經給他開了一個不大不小的玩笑。因為名聞遐邇將他暴露于大庭廣眾之下,在一次次的演講中,他竟然漸漸將那個小小的缺陷遠遠地拋開了。有一句陳言,上帝關上一扇窗的同時又打開了另一扇窗,即所謂失之東隅,收之桑榆。毛姆說,如果不是因為小時候口吃,他大概不會成為作家,而是步哥哥后塵,沿著科班之路走進象牙塔,成為一個皓首窮經的老學究,嘔心瀝血地炮制一些無人問津的論文。上帝的補償法則不可能總是如此簡單,總是往深受缺陷困擾的人一邊傾斜,否則貝多芬就不會倔強地說,我要牢牢地扼住命運的咽喉。他大概會換一種語氣說,失聰是上帝的恩典。正如他看到枝葉拂動,便說,那是上帝的呼吸呢。哦,上帝怎么會總是將自己置于愛搞惡作劇的好事者的角色?!

再說說我吧,從小就不是被人看好的小孩。我爺爺有兩個孫子,他對大孫子總是佛眼相看,對我卻不時金剛怒目,一副挑毛揀刺的樣子,唯一可以解釋的是,慈愛的釋放在他身上表現得多元化,否則就會讓那種愛顯得單薄。存在即合理,這個世間已經默許了他區別待人的態度,也默許我將許多往事轉化為有著金屬屬性的記憶。

上天將我們撒落在大地的褶皺里,在這一點上,自詡為萬物靈長的人與一枚稗草或者一只山雀并沒有多大區別。在神話傳說中,人是女媧摶土而成的,那么我的身體注定取自于故鄉所在的那個遐州僻壤。如果有所謂宿命的話,這就是一種宿命。父親溘然長逝之后,我的成長就成了放任自流,我身邊環繞著許多看客,包括那些離我最近的人,他們沉湎在自己的世界里,忙于自尋出路,有些人不把你視作他的陪襯就不錯了。用米沃什的話來說就是:“他們疲于奔命,卻忘了最重要的事情。他們奔跑著,好像相信自己會永生。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珍貴,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是獨一無二的。”在一群自顧不暇的人里面,我也是自尋出路的人之一。

二十歲那年,我步履踉蹌地走進故鄉那個小城。按說,長大后進城,能夠在城里有一枝之棲是我兒時的夢想。我就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躑躅在大年夜的街頭,對透著燈光的窗戶里面的生活充滿憧憬。尤其是我那令自己匪夷所思的身份,有著所謂的城鎮戶口,卻始終離不開山村,但又似乎意味著最終一定得離開山村。我們一家的跨界生活,源自我父親的努力和幸運,他是村里屈指可數的師范畢業生。那年頭,讀書是除了當兵之外另一條跳出農門的途徑。總之,后來我的確在城里有了一枝之棲,雖然是脆弱的一枝,經受不住風吹雨打,葉子還綴滿蟲癭。對我來說,那是乏善可陳的工作,棉紡廠三班倒,每當時間掀開工作的帷幕,就得走進車間與飛揚的棉塵相頡頏。只要一想到一朵棉鈴的纖維首尾相接可以延綿三萬兩千米,那個長度似乎會損耗我對煩冗和辛勞的耐力。集體宿舍充斥著男人女人的氣息,我們旺盛的力比多將撂置其間,里面飄蕩著曖昧和荷爾蒙的誘惑。我害怕自己一生就那么倉促地被成人的欲望和人間的煙火給淹沒。于是,在靠近水庫背面的山腳下,我租了一間民房。工作之余,我活在曠日持久的閱讀里。那段日子,我處在一種純粹里,極其接近伍爾芙的天堂。她說過,所謂的天堂,就是可以一本書接著一本書地讀下去。

我特別像繭里茍延殘喘的蛹,只是隱約知道生活不會一成不變,但是眼下除了忍受煎熬,什么也做不了。奈保爾說得更徹底: “生活真他媽的活見鬼。你明知道麻煩來了,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著看著。”好在,我總還可以忙里偷閑讀幾本書,寫幾行字,那是泅渡蒼茫和無奈的一個辦法。那年頭,物質還不像現在這樣帶著嘲諷的意味,我冷眼看著人們在物質海洋里不停掙扎的樣子。人們的感情似乎特別豐沛,只要呵一口氣,就能下一陣雨。有人說,在大街上隨便扔一塊磚頭,準能砸到一個詩人頭上。但是沒過多久,“打工”“下海”“炒股”就成了口頭的熱詞。還有“安利”,我對它知之甚少,有個女青年見我對這新生事物深閉固拒,就氣不打一處來,說,它已經促成了許多富翁,你還蒙在鼓里。直到有一天,人們會將自己對詩歌的需求隱藏下來,把美好的情感按捺下去。在浮世的枝丫上便結出了名為“物質女子”的果實,她會說:“寧可在寶馬車里哭,也不愿在自行車后笑”。還有許多別的奇葩果實,但這不是一篇專門介紹水果的文字。

我就是那種在大街上無處不在的文學愛好者。我熱衷于把文學愛好者都當成朋友,只要亮明身份,文友之間天然就具有一種吸引力。一直到后來,我們這個世界充塞著更多由于經濟大爆炸而迸發的煙塵,讓詩意的心產生愈來愈多的抗體,乃至懷疑。

進入20世紀90年代,文學回歸正常的體溫,遍地行走的文學愛好者大多不動聲色地變成了吃瓜群眾。略薩這樣寫道:“對大多數人來說,文學算不上什么大事,文學在社會生活的邊緣茍延殘喘,仿佛地下活動似的。”文學由地上轉入地下,但歸根結底它還在地上。但是,把自己的文學愛好說給一個對文學不感興趣的人聽的確是比較冒險的事情,極有可能被對方視作不合時宜和迂腐。我在書店無意之間瞥見一本詩集,然后按圖索驥,找到了詩人李犁位于農業局的住處。見有陌生人來訪,一個戴著高倍近視眼鏡的青年男子走到門邊,將我迎了進去,用不著聽我太多的自我介紹,文學的黏著力讓我們一見如故。那一天,我們的友誼響起了前奏。李犁出版了詩集之后,就開始執著于小說創作。他跟文化館負責人相熟,那個前輩對他格外關照,特意將文化館樓頂搭的一間房辟為他的創作室。我時常到那個空中樓閣去找李犁。一九九四年間,李犁向我推薦了一本詩集《漂泊之旅》,是本埠一個叫“梅仙”的掃眉才子寫的。說實在的,里面寫了些什么,現在已經轉化成深層記憶,就像地底的煤層,需要一個燃點,才能將我的記憶再次點燃。但是它們一定曾經深深地觸動過我。打動我的除了她的詩,還有那個引人遐思的名字。踏雪尋梅,已經令人心動神往,況且在某個秘境還有一個梅花仙子的存在。

梅仙的秘境其實并不隱秘,是一個公共場所,她是一名醫務工作者。對了,我一定要坦白,我一向對那個以白色為主要色調的地方避之唯恐不及,因為它曾經帶給我徹骨的寒意。在我的印象里,醫院像冰山,父親就是在病床上猝然離世的。他淋了一場雨,感冒發燒,住院,絲毫看不出任何即將與世長辭的端倪。然而世間有一種愛別離苦在一剎那間就已經鑄成,一個實習生給心悸不安的父親打了一針鎮靜劑,父親的生命就倉促地畫上了句號。現在,時間的懸隔已經減輕了我的恐懼。米沃什說,繆斯不是女的嗎?在“梅仙”這個名字的誘惑下,我勇敢地走向那座我并不熟悉的冰山。

醫院走廊異常寂靜,連窗外探射進來的日光也顯得格外悠長。在那個四線城市最大的醫院里,梅仙這個名字似乎并不生僻,很快便有人為我指路,喏,她就在那扇玻璃門里面。我有些怯場,但是事到臨頭,已經容不得自己做膽小鬼。我的心怦怦直跳,要不是有文學賜予的定力,我也許會抽身而去。

我敲門,推門,一個身材秀頎的年輕女子向我走來,在白大褂的襯托下,顯得格外白皙而柔弱。梅仙在我眼前嫻雅地綻放,我拘謹地享受著片刻時光。她跟我遐想的那個妙齡女子稍有出入。涉世之初的我,總覺得寫詩的女子會有一種沁人心脾的美,那是根植于少不更事的我意識里的古典主義的審美觀。我說明來意,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詩集。梅仙似乎有些意外,大概不曾料想會有讀者登門請她簽名。我跟梅仙的短暫會晤有著貝克特式的極簡風格,這本身不是一個扣人心弦的故事。事實上,我和身為醫務工作者的女詩人梅仙此后如清塵濁水,再也不曾謀面。此后,我跟撲面而來的時光持續沖撞,在世間拽出一條條隱形的線索。有時我像一頭蒙上眼睛的驢,繞著某個轆轤兜圈子而不自知,也就是所謂的蹉跎自誤。走過萬水千山,偶爾想起梅仙,不知道她現在過得怎么樣,是不是跟我想象的小家碧玉一樣,在那個被溫泉和桂花滋養的地方優游卒歲,日子過得云淡風輕?

梅仙的“漂泊之旅”是精神層面的漂泊和尋覓,可看作是屈原所說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很多時候,漂泊可以轉化為超越那個庸常自我的能量,像高翔的大鳥,湍急的氣流是一種助力——如果我以這個角度去理解梅仙,那就對了。

寫過《漂泊之旅》的梅仙,或許從來沒有真正踏上過漂泊之旅,但是她的那個“漂泊之旅”卻實實在在地影響了我,推動著我。那時,我擁有許多“黃金”,面對著堆疊在一起的金色時光顯得有些無所事事,那是我一生中時間充裕、精力旺盛,卻茫然不知所措的日子。于是,我設法逃離那個熟悉的地方,那種熟悉分明是麻藥,讓我在低級的舒適中迷失方向。感謝那個時代,給了我選擇道路的可能,否則我極有可能穿著顏色單調的工衣在故城虛擲此生。

我的漂泊之旅涵蓋了精神與肉體,是脫胎換骨的漂泊之旅,屢屢讓我驚怵于它的荊棘塞途。我還記得多年前的一個傍晚,在松崗洪橋頭一個工業區門口,許多沒有帶暫住證的行人都被攔截下來,治安隊員喝令:“蹲下去!”其中有個戴眼鏡的男孩弓著腰,想站起來為自己辯解,治安隊員顯然對他這種桀驁不馴的姿態大為反感。所謂槍打出頭鳥,其中一個治安隊員兇巴巴地瞪了他一眼,大聲斥責: “這里就你最能,啊?!你以為戴一副眼鏡了不起啦?!”戴眼鏡男孩的確說明不了什么,那不是展現儒雅或借助眼鏡明察秋毫的時刻,你得立馬掏出暫住證來證明你有暫住權。否則——我早就嘗過否則的滋味了——

因為沒有暫住證,我曾經被帶進寶安拘留所。有個剛帶進來的女人嚇壞了,躺在地上打滾哭鬧,顯然對接下來的命運產生了強烈的抵觸情緒……按照拘留所的慣例,我們的腰帶、鞋子被沒收。后來,我是光著腳提著褲襻重獲自由的。在寶安拘留所待了一晚,天光還收斂著,我們就被鐵青色的吆喝聲驚醒,集合、列隊,兩人銬一起,兩個素昧平生的人成了一根繩上的螞蚱,大家魚貫上了大巴車,就那樣被強行遣送到了韶關。整個被遣返的過程透出的意味似乎是,你們還沒有適應這個城市的文明法則,先打道回府好好反省一下。后來,我才知道所謂的遣返,其實大有貓膩,有些人利用手中職權,和接收“三無”人員的下家沆瀣一氣,收取人頭費,再由“三無”人員的家屬十萬火急地趕來買單,實則落入貪腐分子的腰包。“三無”人員雖然戴圓履方,卻淪為商品。

除了暫住證,我還得明白,我是來覓食的。人生在世,絕非順理成章就可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在我的世界里,鐘鳴鼎食和名門望族從來都只是傳說。即便我的賜姓始祖——休屠王子金日磾,也非大富大貴,他們那陣子大概跟污尊杯飲還相去不遠。一轉眼,匆匆歲月就把河西走廊的馬蹄聲遠遠地隔開。從此,我的祖輩在大地上從事五行八作,他們融入了各種艱辛的勞作中。我的爺爺經歷得太多,因而有著深重的憂患意識。那時,童蒙的我總表現出頑劣的天性,有一次,他盯住我直搖頭,一字一頓地說,也不曉得你將來何以為生?他的憂慮是有道理的,他畢生從事兩種職業,要么拿起農具,要么握住鍋鏟,拼湊成“無奈”兩個字。歲月是個迷魂陣,非要穿越之后才會深有感觸:為人不易,維生實難。爺爺的憂患那時候我不懂,只是有些反感。長大后,且別說玉汝于成,你先得去扭食,才有可能去琢玉,也許琢來琢去,拿在手里的竟然不過是一塊石頭。自然法則對人類來說是整體和局部的關系,人類不會因為是萬物靈長就自以為可以不受達爾文進化論的影響。接下來有一段日子,我的活力受制于最廉價的方便面,從每天兩包到只能一天一包,再一摸口袋,已經空空如也。工業區縱橫交錯的路像巨人攤開的肋骨,純粹是為了考驗我的腳力和耐力。然后,我的呼吸每天都圍繞著三個字“找工作”。小時候,不知道什么是底層,只因為我原本就置身底層,大有一種“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處”的感覺。借用米沃什的話來說,即使是疲于奔命的人,往往也有一種錯覺,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很珍貴,每個人都覺得自己獨一無二。是的,肉體的神奇組合,促成了一個個多少有些封閉的自我中心,中心永遠是自我,然后才跟世界發生關系,即使發生關系,自我仍然是思考的主體。青蛙坐井觀天而不自知,讓語言產生洞穴現象。諸如此類的錯覺并不意味著底層和塵埃會自行消散。

我每天必經之路,一路上的塵囂呈現出真實的底層,總有許多拉客的摩托車躥來躥去。我最初踏上南方,目的地是長安,剛下車,客運站周邊就有不少拉客仔來回奔逐,讓人如陷狂城亂馬。那時的拉客仔穿著熒光馬甲,還兼有維護治安的義務。這些年來經常有報道,許多交通事故都是由漠視交通規則的摩托車和電單車主釀就的。其實“禁摩令”早已頒布,不時有交管部門在街頭攔截,但到頭來不過是畫脂鏤冰,跟“禁鞭令”一樣總是屢禁不止。拉客仔生存的土壤,是能提供價廉而快捷的服務,我也曾經心有余悸地把性命托付給他們。天上的云由一朵朵棉花糖變成一只只白狗,又由白狗變來變去,不知變幻了多少回。大街小巷的拉客仔換了一茬又一茬,熒光馬甲不見了,不變的是那份橫沖直撞的張狂勁頭,一路上車鈴“嘀嘀——嘀嘀——”地響個不停。在深圳詩人孫夜的詩里,這是來自底層的產物,貼著底層穿行。有關具體的生計,闖過紅燈,需要載人或疾行。

這個飛奔疾走的世界,形象地詮釋了“萬物都在運動”。也生動地印證了人類的智力不是為了超脫而生,而是為各種欲念張目。就算智力上升為智慧,智慧也從來不是一件十分靠譜的東西,以致時至今日這個世界仍然深陷在戰爭的泥淖。在我看來,世間從來都充塞著具象和隱形的荊棘。樂觀一點,荊棘密布并不可怕,畢竟還可以將它們踩在腳下。早年間,港臺影視劇有一句說濫了的臺詞:“開心就好。”還準備了讓人嗨起來的節目——不如跳舞。然而,這樣自我麻痹并不總是被人看好。作家王十月曾說,在打工群體里許多人是沙子,卻意識不到自已是沙子。我想,他這樣說的時候,一定暫時忘記了富士康曾經發生過密集的跳樓事件,青年詩人許立志就是其中之一,恰恰因為他深深意識到在如恒河沙數的世間,自己不過是渺小的沙子,連呼吸都覺得困難。米沃什曾經發問:“光有意識就夠了嗎?”即使有清醒的意識,也并不能避免重復與他人相似的命運。這種意識的意義僅僅在于意識本身,而不是以清醒為起點,像夸父逐日一樣拔足狂奔。米沃什還有一段話是這樣說的:“世間層出不窮的復雜和變化多端正是源于世間萬物中所蘊含的各種沖突。如果沒有屠宰場、醫院、墓地和色情影片這些東西作為思想的載體,那么思想的魅力將不復存在。”總之,不管對世界懷著多么美好的期待,社會底層將一直存在,意識不到自己是沙子的沙子依然會延續著沙子的命運,而意識到自己真切命運的沙子,在追尋生命意義的路上或許會上升到某個高度。有關這一點,亞當·扎加耶夫斯基寫道:“在《魔山》里,漢斯·卡斯托爾普晚上的活動——讀書、思考、夢想——被形容為他的主權。我一直很喜歡這個定義。必須有人照看這個世界。”

在世間潛行廿年后,忽一日,我通過微信朋友圈獲悉了梅仙近況。原來,伊人并非跟我想的那樣,在歲月溫柔的陷阱里蹉跎自誤,而是早就跟那一襲白衣說再見。在這個喧豗的世界,她選擇了追求內心的寧靜,踅入象牙塔,考上文學博士,繼而晉身教授之列,目前執教于廣州大學。難得她在教研之余,依然沉湎在自己的文學世界里,兀兀窮年,創作出八十萬字的魔幻現實主義巨著《荊棘與珍珠》。說實在的,我還來不及拜讀這部大作,但是對荊棘與珍珠,我一時浮想聯翩,有話要說。于是,雜雜沓沓地寫下了這些。

逝者如斯,不舍晝夜,是時候該清夜捫心,想一想屬于自己的珍珠是什么了。和許多價值認識的分歧一樣,首先是,何謂成功?是物質的夸多斗靡,還是精神的豐饒?是名利場上的縱橫馳騁,還是追求一種淡而有味的清歡? “成功”又將我帶到了多歧亡羊的十字路口,帶到了庸見與孔見的荒原,我似乎諦見一道電光,聽到一個聲音: “穿過荊棘叢生的大地,去尋覓屬于自己的珍珠。”

遍地荊棘曾經扎傷我,現在還不時扎得我生痛。世間的荒誕總是層出不窮,有人稱我們這個東方大國是荒誕事物的淵藪,應該毫不為過。我總是無法提防什么時候就被由荒誕事物變異的荊棘扎傷。早年間,我莽莽撞撞地投入朱雀玄鳥的南方,令人喜出望外的是,它竟然也是名副其實的圖書館之城。在閃避荊棘之后,擁書百城的感覺,讓我如沐春風。不由得想起博爾赫斯的通天塔圖書館:“我像圖書館里所有人一樣,年輕時也浪跡四方,尋找一本書,也許是圖書的總目錄……”我似乎從他的話里照見了自己被水波反復揉碎的清影,心底不由得騰起一縷竊喜。我嘗試按照博氏的描述,將那座直至無窮的圖書館畫下來,它近似于蜂巢結構,連接太虛……在書城默坐,我時常感到了在蓮花之側結跏趺坐的喜悅,這已經成為我的日常所得。然而,這一切并不能抵消我跌落塵埃應當承受的痛苦。由平凡瑣碎所滋生的痛苦,理所當然也是命運的恩賜,正是這個核心讓河蚌生病,進而形成珍珠。

且行且吟、有過行吟、沉吟、呻吟……我由一個少不經事的荏弱少年,變成一個即便身陷逆境有淚也決不輕彈的人。活著,時常或偶爾感到疼痛,這就對了,這種掙扎正是形成珍珠必要的過程。我還篤信一種說法是:這個過程本身就是一顆珍珠,只是它過于冗長,囊括了最美的細節,為了以簡馭繁,命運拿掉了從波光粼粼的水面中躍起一顆珍珠的畫面。

東坡居士的紅顏知己王朝云在惠州留下偈語:“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如閃電,應作如是觀。”我珍惜這滴露珠,這道閃電。

責任編輯 楊易唯

江南高纤股票分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