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們的滄桑

2020-02-20 14:02:49 讀者 2020年4期

黃永玉

意大利中部有個地方叫作烏比諾,一個名叫喬萬尼·桑蒂的平凡畫家在那里出生。他清楚自己的藝術修養遠遠超過自己的藝術技能。他并不氣餒。1483年相當于明憲宗前后,他生了個兒子,取名拉斐爾。烏比諾跟佛羅倫薩、佩魯賈3個地方恰好形成個等邊三角形。佩魯賈有位大畫家佩魯吉諾很教喬萬尼·桑蒂佩服,于是他在佩魯賈找了一個地方住下來,在教堂里謀了個壁畫打雜的工作,乘勢跟佩魯吉諾套近乎,成為好朋友。好長好長一段日子過后,他才向佩魯吉諾開口,想讓14歲的兒子拉斐爾拜他為師。

佩魯吉諾一見到這么有教養、有儀態、善良的拉斐爾,馬上就答應了:“天哪!他長得多美!”這是見面的第一句話:“哎呀呀!你費了這么大的勁和我來往,原來是為了讓兒子跟我做徒弟。其實你當天帶他來,我也會馬上答應的。”

拉斐爾跟佩魯吉諾做了4年徒弟,18歲離開佩魯賈到佛羅倫薩去。那是1501年的事。

這時候誰在佛羅倫薩呢?列奧納多·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

25歲的拉斐爾去羅馬,幫教皇朱利歐二世一直干到1520年37歲逝世。

喬萬尼·桑蒂為了幫兒子找師父,像間諜特務般忍著性子跟人去搭交情,做到這個份上,真是不枉爸爸這個稱號。

拉斐爾的遺體埋在羅馬萬神殿第一號神廟里,第二號才是皇帝爺和其他大人物。

幾十年前,北京城有位姓王的讀書人家,生了一群孩子,沒有任何靠山、從容簡樸地過著日子。他本人愛好點書法圖畫,也注意孩子們的人格培養,孩子們都濡染了正正當當的文化教養。我這話說起來普普通通,在北京城中找戶這樣的人家還真不易。我說的這個王家,主人名叫王念堂。我跟王家不熟,也沒有過往來,只記得幾十年前這王家的孩子之中有一個得了世界兒童畫比賽的獎項。那時候,中國美術家協會剛正式進駐帥府園新蓋的大廈不久,那天的頒獎儀式由美術家協會展覽部負責人郁風大姐主持,那個得獎的兒童名叫王明明,穿著一套齊整的衣服接受了來自國外的精美紀念獎品(我當時好像是美協的常務理事,分得了一些這類有趣的照片)。王念堂先生一輩子專注兩件大事:培養、維護孩子們寶貴的文化興趣;保持全家十幾口老老小小免受凍餓,并且一心一意地在艱難環境中讓明明成長為名副其實的畫家。

這就像一個高樹上的大鳥窩。十幾只老老小小蹲擠在窩里嗷嗷待哺,王先生夫婦來回喂食,居然還要考慮孩子們的藝術修養和前途。聽起來好像是講笑話,實際上幾十年的含辛茹苦,居然做到了。

王明明這個畫家沒有進過中央美術學院和其他美院,不是不想進,很可能是不夠格。他成熟在另一種非正統的藝術教育方式中。這狀況真鼓舞人。

最后講一講上海。

我腦子里存有不少上海爸爸們可歌可泣的逸事。有的是親眼看到的,有的是聽來的,有的是從電視或報上看來的。這里寫下的故事我未必比上海本地人清楚,我連姓名都記不清了。上海是個音樂密度很高的地方。一位訓練兒子拉小提琴的爸爸嚴格得要命,放一粒捆著小繩子的水果糖在兒子嘴里,另一端繩頭緊緊捏在手上。兩只耳朵和一雙眼睛盯住兒子的手指頭和提琴,只要出現一絲紕漏,馬上抽出水果糖來訓斥。

我的天!多少年前的事了!尊敬的小提琴家和尊敬的小提琴家的家人,我向你們兩位請安致敬。

想起你們兩位,我就覺得人生多么燦爛溫暖。

(木衛二摘自《新民晚報》2019年10月29日,本刊節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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